曾祖母在我十四歲那年,以八十九歲高齡過世。

曾祖母是爸爸的奶奶,自我有印象以來,她就住在我們家了。以年齡推算回去的話,我出生時,她已經七十五歲了。

上托兒所時,是她每天推著「乳母車」(是那種舊式的藤製嬰兒推車,長方型,嬰兒床大小,可以讓小孩子或坐或躺在裡面推著走)送我去學校、每天晚上是她哄我睡覺、半夜上廁所時,也是她背著我去洗手間,因為她不想讓我的腳踩到冰冷的磨石子地。就連喝水,也是她將熱水吹涼了給我喝,因為她覺得小孩子喝冷的東西不好。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我到現在仍然習慣喝熱水,並且總是覺得冷開水有股味道。 

小時候跟曾祖母出門時,她總會用一塊四方巾,把要帶著的錢啦、外套啦什麼的放在中間,再將對應的四個角兩兩綁起,就成了一個可以挽在手上的包袱。配上她長年穿著的旗袍扣式短上衣及寬口長褲,梳著包頭,再插上根髮髻,以及那雙穿著繡花鞋的曾纏過後來放大的小腳,整體外型活脫脫就是清末民初女性的打扮。然後她會牽著我的手,走到家附近的一個三輪車招呼站去坐三輪車。所以國中時,看到白先勇筆下的玉卿嫂帶著容哥兒去做三輪車,讓我頓時有種很親切的感覺

善良的曾祖母走在路上時,如果看到棍棒、石塊之類的東西擋在路中間的話,一定會過去把它拿起來丟到旁邊去,然後告訴我:「一定得將它撿起來,不然會防礙到經過的人。」

人家說「老小老小」,就是說年紀越大,行為越像小孩,曾祖母也是這樣。她會跟小學時的我嘔氣,一嘔氣就不理我,不跟我說話。但即便如此,隔天早上起床,仍然可以看到她小心翼翼的將白飯用吹風機吹涼,讓我配著肉鬆當早餐吃。

曾經聽爸爸講過曾祖母的身世。據說曾祖母的父親是清末清廷派到台灣來的官員,在大陸已有妻小,來台後又娶了曾祖母的母親,後來台灣割讓給日本,她父親被調回去,而她母親決定繼續留在台灣不跟過去。再後來曾祖母與曾祖父結婚,生了二男三女,一次大戰時,曾祖父因病過世了,她自己獨立將孩子們拉拔長大。

也許是因為年輕時太辛苦,所以年紀大了之後,曾祖母的身體不是太好,身上常常隨身攜帶著被哥哥戲稱為「萬用藥」的薄荷條,以及心臟藥「救心」。牙齒也早就掉光光,只能吃些柔軟的食物。

說到吃,曾祖母是吃全素的,連蛋奶都不吃,而且只要吃到一點點葷就會吐,即使是在不吃情的情況下吃到也是如此。雖然跟我們住在一起,但在我印象中她常自己開伙,最常煮的菜是水煮高麗菜,加一點醬油調味。她也很愛吃饅頭,小學時的我常騎著腳踏車,去三輪車招呼站那邊的一家饅頭店幫她買饅頭,那家店的饅頭小小的,有股淡淡的杏仁香...

曾祖母也是個虔誠的道教徒。小時候家裡沒有神明桌,曾祖母將她信奉的神明擺在我們家客廳那台大大台、銀幕前還有拉門的大同電視上。她除了每天早晚三柱香膜拜,還會拿起佛經頌經。所以當時我跟哥哥只要參加學校的校外教學,回家時一定會送她一尊在觀光區買的那種小小的木頭的、或是塑膠製的佛像,曾祖母也都會很慎重的將之與其他的神像擺放在一起。

雖然跟我們住,但有時住在台北的叔公,也就是曾祖母的二兒子,會邀她到台北玩;有時候我表姑,也就是曾祖母的外孫女,也會邀她到台南玩。通常這個時候,曾祖母都會「應邀」 前往,而這時候,愛哭又愛跟的我一定也會跟去。還沒上學的時候跟去當然無妨,但有一次曾祖母去台南小住一星期,當時我已上小三了,媽媽居然也讓我請了一星期的假跟去台南玩。現在回想起來,真的只能說不知道媽媽在想什麼 不過也是因為這次的台南之行,讓原本在學校時,老師怎麼教我都不會的乘法直式運算式(我會用算盤算乘法,但無法理解直式運算式),被大我一歲的表姐給教會了。

小學高年級時,曾祖母因為不小心跌倒,傷到骨盤,原本想過開刀治療,但醫生評估後認為她年紀太大,無法承擔手術的風險,所以做罷。也因為這樣,讓曾祖母自那時起就一直躺著,只有吃飯時才坐起身來,當時她還會坐起來吃我買回來的,帶著淡淡杏仁香的饅頭。再後來,就真的只能躺著,連食欲都變差了,身體狀況差時,就會請家附近那間診所的醫生到家裡來幫她打針。

國一升國二那年的暑假,曾祖母過世了。小時候曾祖母常常問我的一句話就是:如果我死了,你會不會哭?年紀小小的我總是大聲的回答說:會,我一定會哭的很大聲。

但是,她真的過世時,我並沒有哭。看到從台南趕來的表姑,哭到差點崩潰,我沒哭。停靈在家,撫摸著放著她的遺體的棺材時,我沒哭。做法事時,我沒哭。出殯時,我也沒哭。從頭到尾,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掉。因為我覺得纏綿病榻多時的她,終於解脫了...

曾祖母過世後,我只夢過她一次,夢中的她追著我跑,要我不能欺負妹妹,之後再也沒夢過她了。我相信,現在的她,應該是快樂且無病一身輕的在天上當神仙,保佑著我們一家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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